
1949年秋天,新政协会议刚刚在北平闭幕,有位代表在驻地的院子里感慨:“打下了江山配资公司行情,可人心还在国外飘。”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夸张,却点到了一个要害——新中国成立之初,政治版图已经改天换地,可在不少精英人群的头脑里,“美国”两个字依旧格外耀眼。
从19世纪中叶鸦片战争后中美接触逐步增多,到抗战期间的军事合作,再到大量留美学生、教会大学、传教士的长期活动,美国在中国留下的并不只是商品和枪炮,更是一整套制度想象和生活方式。1949年前后,许多高级知识分子、专业技术人才,甚至部分新政权内部的干部,都或多或少带着“精神美国人”的烙印:习惯用美国标准衡量世界,对美式制度、教育、宗教怀有天然好感,甚至带着敬畏。
问题就来了:国家选择“向苏联一边倒”,却要依靠这些人建设新中国,既离不开,又不能任其思想“朝向西方”。在这种复杂局面下,新政权并没有简单粗暴地“一刀切”,而是分领域、分层次动手,从宗教、教育、文化三个方向,逐步削弱美国在中国精英群体中的影响力。
有意思的是,这三条路子既有政治上的考虑,也有现实操作层面的权衡,既要“打扫干净屋子”,又得保证屋里的人还能正常生活、正常工作。
一、宗教与“精神纽带”:从外来势力到“三自”原则
如果把“精神美国人”看作一种心理状态,那么宗教就是其中一条重要纽带。自19世纪中叶西方传教士大规模进入中国以后,美国各大教会在沿海和内陆先后建立教堂、医院、学校,不仅传播信仰,更在潜移默化中传播价值观。到1949年前后,仅天主教与各派新教信徒在中国大陆就接近四百万人,其中不少集中在受过教育的城市居民和知识分子当中。
对新生政权来说,这里有一个两难:一方面,宗教信仰本身具有私人性,处理粗糙就容易激起社会反弹;另一方面,这些教会背后往往联系着美国及其他西方国家的宗教组织,资金、人事、宣传都与海外密切相连,很容易在政治上形成“外部通道”。
1950年成为一个分水岭。这一年,中央在全国范围推动“三自爱国运动”,用一句当时的话说,就是“宗教在中国落地生根,而不是长在外国人的口袋里”。所谓“三自”,即“自治、自养、自传”:管理机构由中国信徒自己选举产生,经费由国内信徒自筹,自主安排传教和活动事宜,逐步切断与国外宗教机构在组织和经费上的直接联系。
这一步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在长期观察基础上做出的制度安排。中央很清楚,完全禁止宗教既不现实也不必要,关键是要把宗教从“外国势力的触角”转变为“在中国法律之下活动的社会团体”,既保留信仰空间,又削弱外部势力影响。
同样在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美国冻结新中国在美资产,并对中国实施经济封锁。经济战、金融战的同时也伴随文化和宗教层面的较量。新中国方面则相应接管美国在华资产,其中就包括美国教会拥有或实际控制的大量房产、学校和慈善机构,并进一步要求宗教组织与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的宗教力量划清界限。
试想一下,当时不少教堂的传道人、神父多年受美国教会资助,对西方生活有着理想化的认识,心里也会纠结。但大势已定,宗教要在中国继续存在,就必须在政治上表明立场,在组织上完成脱钩。通过“三自爱国运动”,新中国把宗教活动从“外联”状态拉回到“内生”状态,让信徒能够继续保有信仰,同时限制美国在这一领域的影响空间。
不得不说,这种处理方式相对克制。与其说是“取缔”,不如说是“改造”和“本土化”:既否定宗教作为西方政治工具的属性,也承认宗教在社会中的现实存在,用制度重新框定其活动边界。这对之后几十年中国宗教格局的演变影响极大。
二、教会大学与留美情结:从“崇美课堂”到国家人才基地
如果说宗教更多触及的是普通信徒的精神世界,那么学校,尤其是大学,则直指精英层。新中国成立之初,美、英在华直接创办的大学就有三十多所,各类神学院、专科学校、附属中学、小学更是遍布各大城市。一部分学校看起来打着“教育”的旗号,实际却是“西化”的重要阵地。
在许多教会大学里,校董会、美籍校长、美籍教师在话语权上占据优势,校园内流行的制度、课程设置、社团活动都深受美国高校模式影响。学生听的课是英文教材,看的是美式报刊,校园里流行的是美国文学、美国政治制度和“自由民主”的故事。可以说,当时很多城市青年第一次系统接触美国,往往就是在这些校园里。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中,不少后来进入新中国的党政机关、科研院所、医院和大企业,成为各系统的业务骨干。有的在抗战时期就已经与中共方面有接触,有的在解放前后选择“留在大陆、服务新中国”,但他们过去所接受的教育背景客观上带着鲜明的“亲美色彩”。
这个群体到底如何对待?一概视为“敌对分子”肯定行不通,因为新中国建设急需高水平的工程师、医生、教师和各类专业技术人才;放任不管又容易使得美国文化继续在大学校园中扩散,影响新一代学生的价值判断。
1950年前后,中央在教育战线上采取了一个渐进式思路。先从组织建设下手,在各大城市尤其是教会大学中发展党的基层组织、共青团支部和进步学生骨干,让校园里至少有一股能与传统教会力量相抗衡的“新力量”。例如,上海的沪江大学在不到半年时间里,就发展了数量可观的学生党员和团员,一批原先只关心个人前途的学生,开始参与校内政治活动和社会调查,教会在学生中的权威明显下降。
不过,光靠校内力量的自然“对冲”远远不够。上海圣约翰大学的一个例子很说明问题:当时区委领导进校做公开反美报告,本以为能取得良好效果,结果却遭到大批学生起立反对,报告只得中途结束。这一插曲暴露出一个事实——在很多年轻人心里,美国依然代表着“现代化”和“富裕”,反美宣传如果与现实体验脱节,很容易引发逆反心理。
在这种情况下,中央和教育部开始提出更为明确的调整方向:一方面,全面在大学课程中设置思想政治课,系统介绍中国革命历程、国际局势和社会主义制度的基本观念,把“反对帝国主义侵略”和“批判美国对华政策”纳入课堂内容;另一方面,从办学主体上动手,调整甚至改变学校所有制结构。
当时的做法大体有三种路径:能由中国私人资本或社会团体承接的教会大学,尽量改为由中国人出资举办;没有合适承接者的,则由政府直接接管,改建为公立大学或综合性院校的一部分;对于一些中小学,则多改为地方教育部门管理的公办学校。
在这一过程中,美籍董事、大部分美籍教职员工逐步被解除职务,行政管理层改由中国人担任。表面上看,这是所有权和管理权的转让,其实背后更深层的目的是削弱校园内对美国的现实依赖,让这些学校从象征“美国模式”的窗口,变为新中国自办高等教育体系中的一环。
到了1951年底前后,一批原本以教会背景著称的高校完成了改制,数以十万计的在校生不再在美国资金主导的体制下学习,而是置身于国家统一规划的高等教育网络之中。值得一提的是,新中国并没有简单否定这些学校在专业教育上的长处,很多理工科、医学院部仍然延续原有优势,只是在意识形态和管理上进行调整。
从结果看,这一轮接管和改造,既压缩了美国文化在高等教育中的直接影响,又最大程度保留了急需的专业人才培养能力。在精英阶层内部,那些原本“精神上向往美国”的知识分子,也在新的制度环境中逐渐重新定位自己的角色:从“学成报效美国式文明”转为“用学到的知识建设一个新的中国”。
三、银幕与日常想象:从好莱坞幻象到国产叙事
相比宗教和学校,电影的影响更隐蔽一些,却更容易进入普通人和城市青年心里。20世纪上半叶,上海等大城市的电影院里,美国产的影片长期占据主导,各类好莱坞作品轮番上映。银幕上灯红酒绿、生活富足、个人自由,形成了一种理想化的“美国图景”。
在那样的时代,很多观众对美国的全部认知,几乎都来自这些电影。银幕上的美国没有失业、贫困、种族歧视和对外战争,只有爱情、冒险、豪车和霓虹灯。久而久之,一部分人真的把美国当成“人间乐园”,甚至产生了“只要能去美国,当苦工也认”的心理倾向。
一些地方的调查材料显示,这种“崇美心态”并不局限于大城市。县、区一级的中小学教师中也有不少人认为,美国什么都比中国强,看国产货会摇头,听到国产电影就皱眉,连家人花钱买本地产品,都会被他们说成“不识货”。在新中国刚刚起步、物质条件十分困难的年代,这种情绪具有相当的传染性。
如何应对这种日常层面的美国形象?单靠政治口号远远不够,必须动电影市场本身的结构。
1949年5月,人民解放军进入上海后,新的管理机构接管了当地的电影院线。当时上海拥有数量可观的电影院,过去放的多是外国片,现在要逐步调整放映结构,就得有足够的国产片顶上。新政权一面组织原有电影人参与改制,一面迅速启动题材多样的国产电影生产,内容涵盖解放战争、土地改革、工厂建设等领域,同时也有反映普通人生活的故事片。
在新中国建立后的头一年多时间里,仅上海地区的影院就放映了近三百部国产影片,放映场次达到数万次,观影人次达到上千万人。这种规模在当时相当可观,为很多普通市民提供了认识新政权、新社会的一个窗口。
与此同时,国家开始控制美国电影的输入。最初并不是立刻全部禁止,而是通过限制进口数量、提高审查标准、增加国产片和苏联影片的比例等方式,逐步削弱好莱坞作品在银幕上的占比。苏联影片在这一时期发挥了特别的作用,其主题多涉及战争、工业化和社会主义建设,与新中国要推动的叙事有一定契合,又能给观众带来新鲜感。
不过,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情况急速变化。中美直接在战场上交锋,文化领域的往来也迅速收紧,美国电影的进口基本被切断。短时间内,国产片和苏联片难以填满全国各地影院的排片表,结果不少影院不得不转型为剧场,改演话剧、地方戏曲或举办各种群众文化活动,电影行业的从业人员也面临新的调整。
从表面看,这似乎是个“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但对当时新中国的政策制定者来说,优先目标是削弱美国在城市日常文化中的可见度。银幕上的美国形象一旦淡出,城市青年在闲暇时间接触到的更多就是国产叙事和社会主义国家的故事。长此以往,“美国=梦幻乐园”的想象便不再那么牢固。
值得一说的是,这些文化政策与其说是“文化禁令”,不如说是一种“引导消费”的尝试:通过控制供给,引导观众把注意力转向讲述本国故事、宣扬本国建设的作品。这样的做法在后来的几十年里,又随着国内外形势变化不断调整,但在1950年前后,它确实对削弱“精神美国人”的心理基础起到了显著作用。
四、精英心态的转折:从“仰望”到“再评价”
综合来看,新中国在建国初期针对“精神美国人”现象并没有列出一个正式的标签,而是在宗教、教育、文化三个领域,通过制度设计和现实操作,把“仰望美国”的各种现实通道逐步收窄。
宗教层面,通过“三自爱国运动”和资产接管,切断了海外宗教机构在组织和资金上的直接控制,让信仰留在中国、控制权回到中国人手里;教育层面,通过建立党团组织、开设政治课、调整学校所有制,把教会大学从“培养西化精英”的摇篮,慢慢改造为国家建设人才的基地;文化层面,则通过调整电影市场结构、扶持国产片和苏联片、限制美国电影输入,改变城市大众心目中美国的单一理想化形象。
这三条路子穿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个目标:在不搞大规模清洗、不摧毁既有人才资源的前提下,逐步改变精英层和城市公众的价值坐标,让“美国”不再是唯一的参照系。不可否认,即便采取了上述措施,民间和知识界的“崇美”心理并没有完全消失,有的只是转入更隐蔽、更复杂的层面。不过,建国前后那种公开而直接的“精神美国人”状态,的确在1950年代初期迅速收缩了活动空间。
回头看,新中国在这一问题上的处理方式,带有鲜明的时代烙印:冷战格局下,大国对抗氛围日益浓厚,站队成为难以回避的选择。对于一穷二白的新政权来说,既没有条件在两边之间自由摇摆,也无法容忍核心精英在关键问题上“心向西方”。在这样的背景下,宗教、教育和文化领域的政策调整,带着很强的现实紧迫感。
同时,也可以看到另一面:无论是对教会大学的处置,还是对知识分子群体的安置,政策制定者并没有简单用“清算”的方式结束旧账,而是在强调政治立场的前提下,为这些群体保留了继续发挥作用的空间。这种既有原则又讲究策略的做法,在某种程度上缓冲了社会的剧烈震荡,使得新中国的政治重建和经济恢复能够在相对稳定的知识结构上进行。
精英阶层中的“精神美国人”,并不是凭空出现的现象配资公司行情,而是百年互动的结果。新中国用大约三到五年的时间,在制度层面完成了主要的“脱钩”和“改造”,使得国家在迈入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之前,先对思想与文化的方向做了一次集中的调整。这场调整未必完美,却在那个历史节点上,为新政权赢得了一个相对统一的思想空间,也让后来的一系列发展有了基本的社会心理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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