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默?真是陈默啊!哎哟中国股票配资门户网站,这车……挺、挺省油吧?”
王海涛的声音从车窗边传过来,音调拖得有点长,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刻意的惊讶。
陈默把车停稳在凯旋国际酒店那光可鉴人的大门前车道上,熄了火。
他摇下车窗,初夏傍晚的热气混着酒店门口香薰的味道扑进来。
“还行。”陈默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王海涛那张明显发福了的脸,还有他身上那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POLO衫。
“咱们班这次聚会挑的地儿不错吧?凯旋国际,五星级!周凯说了,全部他安排,档次必须够!”
王海涛说着,身子却微微侧着,有意无意地挡在陈默的车门和他自己那辆新提的奥迪A4L之间。
好像那辆银灰色的丰田卡罗拉,会蹭掉他奥迪车漆似的。
陈默这辆卡罗拉是二手的,车龄六年,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失去了光泽,但洗得很干净。
“是挺好。”陈默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哎,等等!”王海涛忽然伸手虚按了一下,脸上堆起笑容,但眼神有点闪烁,“那个……陈默,你看啊,今天来的同学,开的车都不差。赵磊开的宝马三系,李丽她们开的MINI,周凯就更不用说了,新提的帕拉梅拉就在那边停着呢。”
王海涛指了指酒店门前最显眼的一排车位。
那里停着的车确实都锃亮夺目,像一个个精心打扮的演员。
陈默的卡罗拉夹在中间,像个误入豪华宴会的清洁工。
“所以呢?”陈默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动。
“所以……你看这酒店门口,主要是接待贵宾和婚宴的,车太……太普通了,停这儿可能不太合适。”王海涛搓了搓手,笑容变得有些干,“要不,你绕到后面员工通道那边看看?那边有个地面停车场,就是远了点,走回来得五六分钟。”
陈默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酒店那气派非凡的旋转门,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正殷勤地为一位从奔驰S级下来的客人拉开车门。
他又看了一眼王海涛。
王海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了视线,嘴里还在嘟囔:“这都是为了咱们班集体形象嘛,周凯好不容易组织一次,别让人家酒店觉得咱们……”
“海涛,跟谁聊呢?”
一个更响亮的、带着明显优越感的声音插了进来。
周凯搂着一个身材高挑、妆容精致的女人走了过来。
那女人是苏晴。
陈默的高中同学,也是他曾经在心底默默关注了整个青春期的女孩。
现在她依在周凯身边,穿着一条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裙子,手腕上的钻表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看到陈默,眼神波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了情绪。
“哟,陈默!好久不见啊!”周凯像是才发现陈默,夸张地扬起手,脸上是那种混合着惊讶和戏谑的表情,“你这车……挺有年代感啊!保养得不错!”
他走过来,用皮鞋尖轻轻碰了碰卡罗拉的前轮胎,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个动作很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鄙夷。
“凯哥。”王海涛立刻凑过去,小声说,“我正跟陈默说呢,这车停这儿可能不太合适,影响咱们班整体风貌,让他停后面去。”
“后面?”周凯挑了挑眉,看向酒店门口那个拿着对讲机、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保安领班,招了招手。
保安领班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职业但更显恭敬的笑容:“周少,您吩咐。”
“李哥,你看我这同学这车,”周凯指了指卡罗拉,“停你们这正门口,合适吗?会不会拉低你们凯旋国际的档次啊?今天可是我们十年同学会,来的都是精英。”
叫李哥的保安领班立刻会意,他转向陈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公事公办地说:“先生,不好意思,我们酒店正门前车道主要供预订了宴会厅的贵宾及高级客房客人临时停靠。您的车辆……可能不符合临时停靠标准。请您配合,将车辆移至后方或地下公共停车场。”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明白白。
你的车,不配停在这里。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
几个先到的同学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正朝这边张望,交头接耳。
有人露出看热闹的表情,有人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苏晴轻轻拉了拉周凯的胳膊,小声说:“算了吧,都是同学,停哪儿不是停。”
“那怎么行?”周凯的声音反而提高了,“晴晴,这不是停哪儿的问题,这是规矩!是体面!咱们班第一次这么高规格的聚会,不能让一颗……让一点瑕疵影响了整体氛围嘛。”
他差点把“老鼠屎”说出来,临时改了口,但意思谁都懂。
“陈默,”周凯又看向车里的陈默,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好意”,“你也别觉得我为难你。这样,你把车钥匙给李哥,让他帮你停到后面去,费用算我的!你直接跟我们进去,怎么样?够意思吧?”
让保安帮你停车,费用别人出。
听起来像是解决了问题,实则是把“你的车不配上前面”和“你需要被施舍”这两件事,用更大的声音宣布了一遍。
台阶上的议论声更清晰了些。
“周凯现在真是混出来了,说话办事有派头。”
“陈默也是,来这种地方聚会,好歹借辆车啊……”
“听说他毕业后混得一般,在小公司做技术,看来是真的。”
“当年他成绩不是挺好的吗?啧啧……”
这些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飘进耳朵,像细小的针。
陈默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个子不矮,但常年的伏案工作让他身形显得有些单薄,穿着普通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站在一身名牌、意气风发的周凯面前,对比鲜明。
“不用麻烦了。”陈默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波澜,“后面停车场怎么走?”
保安领班李哥立刻指了个方向:“从这边绕过去,看到后勤通道右转,地上有指示牌。”
“谢了。”陈默点点头,重新拉开车门。
“陈默!”班长赵磊这时候才从酒店里匆匆跑出来,他大概刚安排好里面的座位,“怎么了这是?都站门口干嘛?快进去啊,人都来得差不多了!”
赵磊还是老样子,圆脸,微胖,一脸和气生财的模样。
他看到陈默要上车,又看到周凯和王海涛的表情,还有旁边神色各异的同学,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哎呀,都是同学,讲究那么多干嘛!”赵磊打着圆场,走到陈默车边,“陈默,就停这儿呗,没事!我跟酒店熟,说一声就行!”
他说着,就要去找那个保安领班。
“磊子。”周凯叫住了他,语气不咸不淡,“酒店有酒店的规矩。咱们是来消费的,也得遵守人家的规矩,对吧?别让李哥为难。”
赵磊张了张嘴,看看周凯,又看看一脸为难确实不敢松口的保安领班,最后看向陈默,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无奈。
“陈默,你看这……”
“没事,班长。”陈默打断了赵磊的话,坐进了驾驶座,“后面也不远,我停好就过来。”
他发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平稳但绝不算动听的声音。
车窗还没关上,周凯忽然又凑近一步,手搭在车窗框上,俯下身,脸上带着那种胜利者俯瞰般的笑容。
“陈默,老同学,别往心里去啊。”他压低了点声音,但确保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这社会就是这样,分三六九等。以后啊,多努力,争取下次聚会,也能开辆像样的车来。”
说完,他还拍了拍卡罗拉的车顶。
那动作,像拍一条听话但不够威猛的狗。
王海涛在旁边附和地干笑了两声。
苏晴别过了脸,看向酒店璀璨的水晶吊灯。
其他同学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这里。
陈默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着前方酒店那过于辉煌的灯火。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慢慢关上了车窗。
电动玻璃上升,将周凯那张带着嘲弄笑意的脸,将王海涛那谄媚的表情,将赵磊的尴尬,将苏晴的侧影,将台阶上所有或同情或鄙夷或麻木的目光,一点点隔绝在外。
直到完全合拢。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陈默挂上倒挡,方向盘打满,丰田卡罗拉平滑地向后退出这条不属于它的车道。
他没有再看后视镜里那群光鲜亮丽的身影。
车子绕过酒店主楼,按照指示牌,开向那个偏僻的、需要路过垃圾集中点和后勤装卸区的地面停车场。
路灯昏暗,地面不平。
停好车,锁门。
走回酒店正门,确实需要五六分钟。
晚风吹过来,已经带上了凉意。
陈默慢慢走着,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想起高中时代。
想起自己靠着助学金和奖学金读完的书。
想起为了省点钱,周末走很远的路去旧书店淘资料。
想起周凯那时候就穿着名牌球鞋,在篮球场上呼风唤雨,身边总是围着人。
想起苏晴坐在教室前排,扎着马尾,低头做题时脖颈柔和的曲线。
想起自己解出一道难题,她回过头来,眼里带着真诚的笑意说“陈默你真厉害”。
那些画面很清晰,但又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遥远得不真实。
走到酒店那扇沉重的旋转门前,门童看了他一眼,没有像之前对待奔驰客人那样立刻殷勤地上前。
陈默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大堂里金碧辉煌,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味道。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炫目的光。
聚会的包厢在二楼,“锦绣中华”厅。
沿着光洁如镜的大理石楼梯走上去,能听到隐约的喧哗和笑声。
走到包厢门口,厚重的雕花木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周凯高谈阔论的声音。
“……我爸最近又拿下了城东那块地,规划都做好了,明年就能开盘!”
“凯哥牛逼!以后兄弟们可就跟着你发财了!”
“周少,我那批建材的事,您可得帮着跟周叔叔说说啊……”
“好说好说!都是同学,互相关照嘛!”
陈默在门口站了两秒钟。
他的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然后,他转过身。
没有推门进去。
沿着来的路,他下了楼,穿过空旷奢华的大堂,走出旋转门,走进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夜风彻底凉了。
他走回那个昏暗的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
打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还残留着一点空调的余温,混合着旧皮质座椅的味道。
很熟悉。
他拿出手机,班级群的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
有人在发现场照片。
巨大的圆桌,精致的菜肴,昂贵的酒水。
周凯站在主位,举着酒杯,笑容满面。
苏晴坐在他旁边,侧着脸,笑得很标准。
赵磊在张罗着给大家倒酒。
王海涛在照片角落里,正满脸堆笑地给周凯点烟。
一片和乐融融,宾主尽欢。
没有人问一句:陈默怎么还没来?
或许有人问了,也被更多的敬酒声、恭维声、笑声淹没了。
陈默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
然后,他长按电源键。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关机。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老旧但可靠的发动机再次工作起来。
车子驶出昏暗的停车场,驶过灯火通明的凯旋国际酒店正门。
那扇旋转门还在不停转动,吞吐着衣香鬓影的人群。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车子汇入夜晚城市的车流。
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流动的河。
窗外的霓虹灯招牌流光溢彩,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车子开进一个老旧但还算整洁的小区。
停在划线的车位上。
旁边停着的,是邻居家同样有些年头的电动车和自行车。
上楼。
钥匙转动,打开防盗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一点。
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收拾得很干净,但家具简单,显得有些空荡。
他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线洒下来。
换鞋。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还有中午吃剩的饭菜,用保鲜膜仔细包着。
他拿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
叮的一声。
热好的饭菜放在小餐桌上。
他坐下来,安静地吃。
米饭有点硬了,菜也失去了刚出锅时的香气。
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
吃完饭,洗碗。
水流哗哗地冲过瓷盘,溅起细小的水珠。
洗好,擦干,放进碗柜。
然后他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擦餐桌,擦已经没什么灰尘的地板。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动作很平稳,甚至可以说从容。
好像刚刚在酒店门口发生的一切,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已经随着车窗关上而被彻底隔绝。
手机静静地躺在进门鞋柜上。
黑着屏。
像一块沉默的砖头。
忙完这些,他走进狭小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扯过毛巾,用力擦干。
客厅里的旧挂钟,时针指向九点半。
平常这个时间,他可能会看看书,或者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未完成的工作。
但今天,他什么都不想做。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小区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灯光一晃而过。
远处城市的中心区,依旧灯火辉煌,那里面或许就包括凯旋国际酒店。
那里的聚会,应该正进行到高潮吧。
劝酒声,吹牛声,迎合声,或许还有真心或假意的怀旧感慨。
那些声音,此刻离他很远。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拉上窗帘,隔绝了外界的灯光。
打开卧室的灯,从衣柜里拿出叠放整齐的睡衣,换上。
然后躺到床上。
床垫不软不硬,是他习惯的硬度。
枕头上有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
他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
他看了很久。
眼前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画面。
保安领班那客气而疏离的脸。
王海涛那带着优越感的“建议”。
周凯拍他车顶时,手指上那枚醒目的戒指折射的光。
苏晴别过脸时,耳垂上摇晃的钻石耳钉。
还有台阶上,那些模糊的、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
这些画面很清晰,一帧一帧,慢镜头回放。
然后,是更久远的画面。
高中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翻开的书页上。
他解出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松了一口气。
旁边伸过来一只纤细的手,指着一道化学题。
“陈默,这个反应方程式我怎么总是配不平?”
是苏晴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苦恼。
他接过她的练习本,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粉的清香。
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步骤。
“你看,这里,先定这个系数……”
“哦!我懂了!陈默你真厉害!”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那时候,她觉得他“真厉害”。
不是因为他的车,不是因为他的衣服,不是因为他能请得起五星级酒店的聚会。
仅仅是因为,他能解出她不会的题。
画面忽然切换。
是大学时,家里打来电话,父亲病重。
他请假回去,守在病床前,看着那个曾经如山一样的男人被疾病折磨得瘦骨嶙峋。
父亲抓着他的手,手指干枯,但很用力。
“小默……爸没本事……以后的路,靠你自己了……记住,人穷……志不能短……”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志不能短。
后来,他一个人处理完后事,一个人回到学校,一边读书一边打几份工。
累了就在图书馆趴一会儿,饿了就吃最便宜的食堂饭菜。
没有时间去伤感,也没有资本去脆弱。
再后来,毕业,找工作,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科技公司,做底层技术员。
工资不高,但稳定,能养活自己,还能每月给母亲寄一些。
母亲总说不用,让他自己留着,以后娶媳妇用。
他笑笑,说还早。
日子就像流水,平静,缓慢,一眼能看到头。
他没什么野心,也没什么特别的奢求。
只想安安稳稳地过。
那辆二手卡罗拉,是他攒了一年多的钱买的。
为了上下班方便,也为了偶尔能带母亲去近郊转转。
车不贵,但他很爱惜,总是擦得干干净净。
他觉得这样挺好。
直到今天。
直到那扇旋转门前,那所谓的“规矩”和“体面”,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他努力维持的平静生活表层,露出里面某些他一直不愿直视的东西。
志不能短。
可有些时候,“志”在别人划定的“规矩”和“档次”面前,显得那么无力,那么可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柔软,吸走了他鼻腔里忽然涌上的一点酸涩。
不能哭。
没什么好哭的。
父亲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为这种事掉眼泪,太没出息了。
他只是觉得有点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累于那些无处不在的比较,累于那些毫无意义的虚荣,累于人与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面具下,冰冷坚硬的现实。
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数字无声地跳动着。
从23:17,跳到23:18。
窗外更安静了。
偶尔有野猫的叫声,凄清地划过夜空。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放在客厅鞋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虽然关机了,但如果有电话进来,在刚关机的短时间内,或许还会有极微弱的提示?
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那亮光一闪即逝,很快又陷入黑暗。
公寓里,重归寂静。
只有他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城市,依旧在运转。
霓虹闪烁,车流不息。
凯旋国际酒店二楼,那个叫做“锦绣中华”的包厢里。
气氛正热烈到了顶点。
周凯站在主位,举着酒杯,脸已经喝得通红,意气风发。
“来!为了咱们十年的同学情谊!干杯!”
“干杯!”
“为了周少!干杯!”
“为了更好的明天!干杯!”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荡漾。
赵磊喝得有点多,他晃了晃脑袋,环顾了一下热闹的包厢。
圆桌很大,坐满了人。
大家脸上都带着笑,红扑扑的。
气氛好得不能再好。
可是……
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
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他放下酒杯,凑到旁边正跟人聊得火热的王海涛耳边,压低声音问:“海涛,陈默呢?怎么一直没见他进来?你后来看见他没?”
王海涛正说得高兴,被打断有点不耐烦,挥了挥手:“谁知道呢!可能觉得没脸,自己走了吧!哎呀磊子,你别管他了,扫兴!来,喝酒喝酒!”
说着,又举杯去敬周凯。
赵磊皱了皱眉。
他拿出手机,找到陈默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电子女音从听筒里传来。
关机了?
赵磊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
他又看了看包厢里这过分热闹、甚至有些喧嚣的场景。
周凯正在大声讲述他父亲最近又谈成了哪个大项目,引来一片惊叹和恭维。
苏晴坐在他身边,脸上保持着笑容,但眼神似乎有些飘忽,时不时看向包厢门口。
其他同学,有的在拼命喝酒,有的在忙着交换名片,有的在拉着当年暗恋对象回忆往昔。
没有人再提起陈默。
好像这个人,从未被邀请,从未出现在酒店门口,也从未存在过。
赵磊忽然觉得,这包厢里温暖明亮的灯光,有些刺眼。
他放下手机,拿起酒杯,将里面剩下的酒一口喝干。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却觉得身上有点冷。
聚会还在继续。
笑声,劝酒声,吹嘘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标准又虚假的“成功人士同学会”图景。
而此时此刻。
城市的另一端。
那间安静的一室一厅公寓里。
陈默已经睡着了。
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依然没能摆脱某种困扰。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高楼上,“凯旋国际”四个巨大的霓虹字,彻夜不熄。
闪烁着冰冷而奢华的光。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斜斜地切进来一道光柱。
光柱里,无数微尘在缓慢地翻滚、沉浮。
陈默睁开眼。
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
那道细微的裂缝还在老地方。
他缓缓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睡眠质量不算好,做了很多零碎的梦。
梦里好像回到了高中教室,又在解一道怎么也解不开的题。
周围很吵,很多人在笑。
笑什么,听不清。
他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窗帘。
上午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有些刺眼。
窗外是寻常的周六早晨。
楼下有老太太在慢慢遛狗,有小孩踩着滑板车尖叫着跑过。
对面楼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隐隐的电视声。
一切都和往常任何一个周末的早晨没有区别。
昨晚发生在凯旋国际酒店门口的一切,像被这明亮的阳光晒化了。
变得模糊,遥远,不真实。
仿佛只是一场过于清晰的噩梦。
陈默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卫生间。
刷牙,洗脸。
冷水拍在脸上,带来清醒的刺痛感。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有些淡淡的青影。
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一个很勉强、很短暂的弧度。
算了。
他拿起毛巾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经过鞋柜时,目光扫过上面那块“沉默的砖头”。
手机还保持着昨晚关机时的状态,安静地躺在那儿。
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径直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面条。
开火,烧水。
水在锅里慢慢冒出细小的气泡,然后翻滚起来。
他打鸡蛋,下面条。
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厨房里很快弥漫起食物简单而温暖的香气。
煮面的间隙,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窗外。
天空很蓝,飘着几朵蓬松的云。
远处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
这样一个美好的早晨。
不该被任何事情破坏。
面条煮好了。
他关火,把面捞进碗里,浇上一点酱油和香油。
端到小餐桌上,坐下。
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
热气腾腾的。
刚要吃。
鞋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一闪而逝的那种亮。
是持续地亮了起来,伴随着嗡嗡的震动声。
虽然关机了,但闹钟功能似乎还在工作?
陈默皱了皱眉。
他记得自己昨晚关机前,明明取消了所有闹钟。
震动还在继续。
嗡嗡嗡,嗡嗡嗡。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固执地,一遍又一遍。
他放下筷子,起身走过去。
拿起手机。
屏幕是亮的,显示着“开机启动中”的动画。
他没按开机键。
是手机自己开机的?
动画结束,主界面跳出来。
紧接着——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一连串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的提示音,疯狂地炸响!
微信、短信、未接来电的通知图标,像暴雨一样从屏幕顶端倾泻而下!
红色的数字疯狂跳动!
未接来电:101、102、103……
微信未读消息:99+
短信未读:47条
手机在他手里震个不停,像一块突然活过来、发了高烧的金属。
陈默愣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还在不断增加的数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会在一个晚上,给他打一百多个电话?
发几百条消息?
出什么事了?
母亲?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猛地一紧。
他立刻解锁屏幕,手指有些发颤地点开通话记录。
排在最上面的,是一个熟悉的号码。
班长赵磊。
未接来电:87个。
从昨晚十点开始,几乎每隔几分钟就打一次。
一直持续到……今天早上七点多。
最新的一次,是二十分钟前。
然后往下翻。
还有几个陌生的号码,也打了不少。
王海涛:12个。
李丽:5个。
还有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7个。
不是母亲。
陈默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不是家里出事。
那是什么?
他点开微信。
班级群的图标上,红色的数字已经显示不出来了,只有一个“…”。
他先点开赵磊的对话框。
最后几条消息是语音。
时间戳是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
陈默点开第一条。
赵磊的声音传出来,沙哑,疲惫,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像一夜没睡。
“陈默……陈默你接电话啊……求你了,接电话……”
背景音很嘈杂,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乱哄哄的。
第二条,七点零五分。
“陈默,出大事了……真的出大事了……周凯他们家完了……全完了……”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和……哭腔?
第三条,七点零八分。
“接电话!求你了!现在只有你能帮忙了!只有你了!昨晚……昨晚是我们不对!我们都错了!你接电话好不好?”
第四条,七点十二分。
这条语音的背景音稍微安静了一点,但赵磊的声音更慌了。
“陈默,我知道你生气了……昨晚是我们不对,周凯不对,我们都不对……但这次真的……真的只有你能说上话了……求你了,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接电话吧……周凯他爸进医院了……公司……公司要垮了……”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陈默拿着手机,站在原地。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
楼下小孩的欢笑声飘进来。
但他感觉自己像站在另一个时空。
赵磊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
但连在一起,他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周凯家完了?
公司要垮了?
只有我能帮忙?
我能帮什么忙?
我和周凯家,除了昨晚那场不愉快的同学会,还有什么关系?
他皱着眉头,又点开了王海涛的微信。
王海涛发来的都是文字。
时间从昨晚十一点多开始。
“陈默,在吗?”
“陈默,看到回个话。”
“兄弟,昨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周凯那人就那样,你知道的。”
“陈默,有个事想问问你……”
“磊子给你打电话了吗?他找你有什么事吗?”
“陈默,你到底在不在?看到回个信啊!”
“陈默,你不会真生气了吧?大家都是同学,开个玩笑而已……”
“陈默……周凯家好像出事了……挺大的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六点多发的。
“陈默,你要是看到消息,千万给磊子回个电话!求你了!算我求你了!”
字里行间,充满了焦急、试探,还有一股掩饰不住的惶恐。
李丽的消息也差不多。
语气从最初带着点敷衍的道歉,到后来的惊慌失措。
“陈默,昨晚不好意思啊,我没帮你说话。”
“陈默,周凯家好像惹上大麻烦了。”
“陈默,磊子疯了似的找你,你到底在哪啊?”
“陈默,接电话吧……我们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陈默一条条看下来。
心里的荒谬感越来越重。
昨晚那些人,那些高高在上、把他和他的车拒之门外的“成功人士”。
现在一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拼命找他。
道歉,认错,哀求。
就因为周凯家出事了?
可周凯家出事,跟他陈默有什么关系?
他一个普通公司的小技术员,能帮上什么忙?
还“只有你能说上话”?
他能跟谁说上话?
他连昨晚酒店那个保安领班都说不上话。
陈默退出微信,回到主界面。
手机终于暂时安静了下来。
但那些红色的数字,像一个个灼热的烙印,烫在他的屏幕上。
也烫在他的脑海里。
他走回餐桌边。
面条已经有些坨了,热气散尽。
他坐下来,看着那碗面。
没了胃口。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磊语音里那句带着哭腔的“只有你能帮忙了”。
还有王海涛、李丽那些语无伦次的消息。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犹豫了几秒钟。
然后拿起手机,找到赵磊的号码,拨了过去。
几乎是响铃的第一声,电话就被接起来了。
快得让人怀疑对方是不是一直把手机攥在手里。
“陈默?!是陈默吗?!”
赵磊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嘶哑,急切,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激动。
“是我。”陈默的声音很平静,“班长,出什么事了?你给我打那么多电话。”
“陈默!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赵磊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但更多的是焦急。
“我没事。”陈默说,“你说周凯家出事了?怎么回事?”
“出大事了!天大的事!”赵磊的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下去,好像怕被谁听见,“昨晚……昨晚聚会结束之后,周凯本来还说要请大家去第二场,但突然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赵磊的叙述很乱,夹杂着喘气声和时不时的停顿。
陈默耐着性子听。
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经过。
昨晚聚会快结束时,周凯接到他母亲打来的紧急电话。
电话里说,他父亲的公司——凯隆实业——出大事了。
几家合作了多年、最重要的客户,几乎在同一时间,毫无征兆地宣布终止所有合作。
给出的理由都很官方,什么“战略调整”、“业务方向变化”,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借口。
紧接着,之前谈得好好的几笔重要订单,对方突然单方面毁约。
再然后,给公司提供资金的几家机构,也突然收紧了口子,要求提前还款或增加抵押。
一夜之间。
真的就是一夜之间。
凯隆实业这个看起来风光无限的庞然大物,突然就变成了四面漏风的破船。
资金链瞬间绷紧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
而断裂的后果,就是破产清算。
周凯的父亲,那个在本地商界也算有点名号的人物,听到消息后,当场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现在人还在医院里躺着,情况不太好。
周凯接到电话后,魂都丢了,连招呼都没打,扔下所有人就往医院赶。
聚会不欢而散。
但事情还没完。
赵磊的声音越来越抖:“然后……然后不知道谁传出来的消息……说周家这次,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不该得罪的人?”陈默问。
“对!”赵磊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神秘和恐惧,“听说……听说是‘晨曦资本’那边下的手……”
晨曦资本?
陈默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
没什么印象。
他接触不到那个层面。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陈默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只能听到赵磊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赵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难以启齿的尴尬。
“陈默……咱们是老同学……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昨晚……昨晚在酒店门口……周凯对你……确实太过分了……”
“我们……我们也没帮你说句话……是我们的错……”
“但是……但是谁也想不到啊……谁也不知道你……”
赵磊说到这里,停住了。
好像在斟酌词句。
“知道我什么?”陈默的语气依旧平静。
“知道你……认识‘晨曦资本’的人啊!”赵磊终于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何必再装”的意味。
陈默愣住了。
“我认识晨曦资本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觉得这话荒谬得可笑,“班长,你从哪里听来的?我不认识什么晨曦资本的人。”
“陈默!”赵磊的声音急了,“都这时候了,你就别瞒着了!大家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昨晚在酒店大堂,坐着一位‘晨曦资本’的大人物!”赵磊语速飞快,“有人后来认出来了,说是晨曦资本一个特别厉害的负责人,姓梁!平时根本不在公众场合露面的那种!”
陈默没说话。
他想起昨晚走进酒店时,好像确实瞥见大堂休息区坐着一个人。
在喝茶,看报纸。
很安静。
但他没注意长相,更不可能知道对方是谁。
“那又怎样?”陈默说,“就算有这号人物在,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赵磊的声音拔高了,“有人看见……看见那位梁先生,在周凯他们为难你的时候,朝门口看了好几眼!脸色……脸色不太好看!”
“后来你走了,没过多久,那位梁先生也起身走了。”
“再后来……周凯家就出事了!”
赵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陈默,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周凯刚在酒店门口给你难堪,转头他家就被人往死里整!整他们的,还正好就是那位在场的梁先生背后的‘晨曦资本’!”
“你说,这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谁?”
陈默拿着手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觉得赵磊的逻辑很荒唐。
像一个精心编造的阴谋论。
但赵磊的语气,那么笃定,那么恐惧。
好像已经认定了,他就是那个导致周家覆灭的“罪魁祸首”。
或者,是唯一能救周家的“救命稻草”。
“班长,”陈默深吸一口气,“你想多了。我不认识什么梁先生,更不认识晨曦资本的人。周凯家出事,可能有他们自己的原因,但跟我无关。”
“陈默!”赵磊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算我求你了!别这样!现在周凯在医院守着他爸,人都快垮了!他妈妈见人就哭!公司里一堆要债的!再这样下去,周家就真完了!”
“那是他们的事。”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想起了昨晚周凯拍他车顶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
想起了王海涛让他把车停到后面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想起了保安领班那客气而疏离的“规矩”。
还有苏晴别过脸时,那闪烁的钻石耳钉。
“陈默!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赵磊哀求道,“是,周凯昨晚是混账!我们都不是东西!但我们同学一场,十年了啊!你就不能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帮帮忙吗?哪怕……哪怕你就给那位梁先生递句话?就说周凯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不知道梁先生是谁,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陈默说,“这个忙,我帮不了。”
“陈默!”
“班长,我还有事,先挂了。”
“别挂!陈默!等等!你听我说——”
陈默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瞬间清净了。
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朝下。
然后看着那碗已经凉透、坨成一团的面条。
毫无食欲。
胸口堵着一团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快意。
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荒谬。
太荒谬了。
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猜测”,因为他可能(在他们看来)认识某个大人物。
昨晚那些对他不屑一顾的人,今天就能低三下四地来求他。
道歉,认错,哭求。
而这一切,建立在一个他根本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梁先生”身上。
建立在他可能拥有的、他自已都毫不知情的“能量”上。
而不是建立在他陈默这个人本身。
多可笑。
多可悲。
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的邀请。
还是赵磊。
陈默没接。
震动持续了一会儿,停了。
紧接着,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又叮咚叮咚响起来。
不用看也知道,是赵磊发来的。
可能又是哀求,可能是更多的“内幕消息”。
陈默拿起手机,没有点开微信,而是直接打开了通讯录。
他的通讯录很简单。
同事,几个关系还行的前同学,房东,快递,母亲。
他往下翻。
翻到一个备注名。
“梁叔叔”。
这个名字,躺在他的通讯录最底部。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过了。
号码还是很多年前的。
他甚至不确定这个号码是否还能打通。
父亲去世那年,这位“梁叔叔”曾托人送来一笔钱,数目不小。
母亲坚决不收,只留下了一个联系方式,说万一将来有天大的难处,或许可以试试。
母亲当时说:“你爸帮过老梁,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咱们不能拿这个当筹码。”
所以这个号码,一直存着,但从未拨出过。
陈默看着那三个字。
梁叔叔。
会和赵磊口中的“梁先生”,是同一个人吗?
晨曦资本……
他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这些。
父亲只是个普通的工程师,沉默,寡言,一辈子和图纸、机器打交道。
怎么会认识那种层面的人物?
而且,就算认识,父亲也从未利用过这层关系。
甚至从未提起。
现在,周家出事了。
一个荒谬的猜测,把这件事和他,和这位“梁叔叔”联系在了一起。
他该打电话吗?
为了周凯?
为了那些昨晚嘲笑他、排挤他的人?
陈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阳光依旧很好。
楼下的生活气息依旧浓厚。
但他的小公寓里,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微信。
是一条新的短信。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很简单。
“陈默同学,我是苏晴。方便加个微信吗?有些话想跟你说。”
后面跟着一串微信号。
陈默看着那条短信。
苏晴。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想起昨晚她别过脸的样子。
想起更久以前,教室里她回头问他题目时,亮晶晶的眼睛。
十年了。
他们几乎没再联系过。
他知道她和周凯在一起,是从其他同学偶尔的议论中听说的。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很般配。
他从未想过打扰。
现在,她却主动找来了。
在这个混乱的、荒谬的早晨。
为了什么?
不言而喻。
陈默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那个玩滑板车的小孩,正被他奶奶追着喂水。
小孩咯咯地笑,阳光洒在他脸上。
那么简单的快乐。
陈默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心底深处蔓延上来的疲惫。
他只想回到昨天之前的生活。
平静的,简单的,无人打扰的。
可他知道,回不去了。
从昨晚他开车离开凯旋国际酒店门口的那一刻。
或者更早,从他决定去参加这次同学聚会的那一刻。
有些事情,就注定要被搅动起来。
手机还在餐桌上。
屏幕偶尔会因为新消息而亮起。
像一只不安分的眼睛。
陈默转过身,不再看窗外。
他走到餐桌边,端起那碗凉透的面,走进厨房,倒进垃圾桶。
碗放进水池。
打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冲下来。
他慢慢地,仔细地,洗着那只碗。
仿佛这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碗洗好了。
擦干,放进碗柜。
陈默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零星声响。
他擦干手,走回小小的客厅。
手机安静地躺在餐桌上,屏幕暗着。
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仿佛还在空气中弥漫。
苏晴的短信。
赵磊的哀求。
还有那个躺在通讯录底部的名字——“梁叔叔”。
像几根看不见的线,缠绕过来,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需要透口气。
也需要理一理这混乱的一切。
拿起钥匙,陈默决定出门。
去附近的小公园走走。
那里平时人不多,有几棵老树,几条长椅。
刚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抬着手,正准备按门铃。
两人都愣了一下。
“韩鹏?”
“默哥?”
站在门口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糟糟的年轻人。
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电脑包。
正是陈默的发小,韩鹏。
两人从小在一个大院长大,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后来大学考到了不同城市,但联系一直没断。
韩鹏学的是金融,毕业后进了本地一家投资机构做行业分析师,整天和数据、报表打交道。
“你怎么来了?”陈默侧身让他进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你这破地方我闭着眼都能摸到。”韩鹏熟门熟路地走进来,把电脑包往小沙发上一扔,自己也瘫坐下来,长长吐了口气,“累死我了,加了一宿的班,刚弄完一份要命的报告。”
他说着,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这才注意到陈默的脸色。
“怎么了你?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韩鹏坐直了些,“对了,我听说你们班昨天搞十年聚会?在凯旋国际?够阔气啊!怎么样,见到老情人了没?”
韩鹏知道陈默高中时对苏晴那点朦胧的心思,偶尔还会拿出来打趣。
陈默没接这个话茬,走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没什么,就那样。”他把水杯放在韩鹏面前的茶几上。
“就那样?”韩鹏接过水,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咂咂嘴,“得了吧,看你这样就不像‘就那样’。是不是又受什么刺激了?周凯那孙子是不是又嘚瑟了?”
陈默和韩鹏之间没什么秘密。
周凯高中时就仗着家里有钱,没少搞小团体排挤人,韩鹏也吃过他的亏,所以一直看他不顺眼。
陈默在韩鹏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沉默了几秒钟。
“周凯家出事了。”他开口道。
“出事?出什么事?”韩鹏放下水杯,来了精神,“破产了?跑路了?还是他爹被查了?”
“差不多。”陈默把昨晚聚会后发生的事,以及今天早上赵磊那些电话和消息,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提苏晴的短信,也没提“梁叔叔”。
只说了周凯家突然遭遇的商业打击,以及赵磊他们那个荒谬的猜测——认为这一切跟他陈默有关,因为他可能认识那位神秘的“梁先生”和“晨曦资本”。
韩鹏听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半天没合上。
“我……靠……”他憋出两个字,然后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转了两圈,“晨曦资本?梁先生?周凯家是被晨曦资本搞的?!”
他转向陈默,眼睛瞪得老大:“默哥,你……你真认识晨曦资本的人?那个梁先生?梁启山?!”
最后三个字,韩鹏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梁启山?”陈默捕捉到了这个名字,“你认识?”
“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啊!”韩鹏激动得手舞足蹈,“梁启山!晨曦资本的创始人之一,现在的实际掌舵人!投资圈里的传奇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背景深不可测,眼光毒辣,出手又快又狠!他看好的项目,能一飞冲天;他看不顺眼的公司,说没就没!”
韩鹏语速飞快,像在背诵资料:“我们圈里都叫他‘梁老鬼’,不是说他年纪大,是说他做事鬼神莫测!平时低调得跟隐形人一样,根本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多少大佬想约他吃顿饭都约不到!你……你爸认识他?!”
陈默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我爸从来没提过。只是很多年前,他帮过一个姓梁的朋友,叫老梁。我爸去世时,那位梁叔叔托人送来一笔钱,我妈没要,只留了个联系方式。”
“梁叔叔……老梁……梁启山……”韩鹏喃喃自语,眼睛越来越亮,“对得上!很可能对得上!年龄、姓氏、行事风格……我的天……默哥!你爸藏得够深的啊!有这么一尊大佛的关系,你居然……”他上下打量着陈默这间简陋的公寓,还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
“那只是我爸的故交。”陈默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就算真的是,那也是我爸的人情,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韩鹏一屁股坐回沙发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关系大了!你知道晨曦资本是什么体量吗?你知道梁启山一句话,能调动多少资源吗?周凯他爸那个凯隆实业,在咱们这儿算号人物,放在晨曦资本面前,那就是个小虾米!梁老鬼要是真想捏死它,都不用自己动手,一个眼神,底下多的是人愿意效劳!”
他喘了口气,继续分析:“而且,时间点太巧了!昨晚聚会,周凯当众给你难堪。接着,他爸公司就出事了。出事的手法,快、准、狠,不留余地,这太像晨曦资本的作风了!还有,有人看见梁启山本人在现场!这要不是为你出头,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韩鹏越说越兴奋,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陈默却依然皱着眉:“我还是觉得太牵强。就为了昨晚那点事?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那点事?”韩鹏瞪大眼睛,“默哥,那可不是‘那点事’!那是当众打脸!是踩你的尊严!对于梁启山那种级别的人来说,动他看重的人,比动他自己的利益更不能忍!这叫立威!也是做给你看的,告诉你,有他罩着你!”
陈默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
那个沉默寡言、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的工程师。
父亲怎么会和梁启山那样的人物,有如此深厚的交情?
深厚到对方会因为儿子受了一点委屈,就动用如此庞大的力量去报复?
这不符合父亲一贯的为人。
也不符合常理。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陈默摇了摇头,“就算真是梁叔叔……他也没必要这么做。这代价太大了。”
“代价?”韩鹏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无奈,也有点看透世情的嘲弄,“默哥,你还是太实在了。对于梁启山来说,搞垮一个凯隆实业,可能就跟我们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根本谈不上什么代价。他这么做,一方面当然是给你出气,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在敲打某些人,或者说,是在告诉所有人——你陈默,是他梁启山要护着的人。以后谁想动你,先掂量掂量。”
韩鹏看着陈默,眼神变得复杂:“默哥,你可能还不知道,你手里握着一份多么可怕的人情。这份人情,能让周凯那种人瞬间跌入地狱,也能让很多人……对你趋之若鹜。”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意味深长。
陈默听懂了。
他想起了早上赵磊那些带着哭腔的哀求,想起了王海涛、李丽语无伦次的道歉和试探。
还有……苏晴那条突然发来的短信。
一切都有了新的解释。
不是因为他是陈默。
而是因为,他可能(被他们以为)是“梁启山要护着的人”。
多么讽刺。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不轻不重,但很急促。
陈默和韩鹏对视一眼。
韩鹏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说:“看,来了。”
陈默起身,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三个人。
班长赵磊,王海涛,还有李丽。
赵磊手里提着两个看起来很精致的礼品袋,王海涛和李丽也各自提着东西。
三个人都满脸疲惫,眼袋浮肿,尤其是赵磊,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脸上挤着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充满了讨好和不安。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陈默!”门一开,赵磊就抢上一步,声音又急又哑,“你可算在家了!我们……我们来看看你!”
他身后的王海涛和李丽也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默哥,打扰了打扰了!”王海涛的称呼都变了,从直呼其名变成了“默哥”。
“陈默,没打扰你休息吧?”李丽的声音也小心翼翼的,完全没了昨晚在酒店门口那种隐隐的优越感。
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陈默身后的屋内瞟,似乎在观察什么,又似乎只是紧张。
“有事吗?”陈默挡在门口,没有让他们进来的意思。
“那个……陈默,咱们……能不能进去说?”赵磊搓着手,眼神里满是恳求,“站在门口,不太方便……”
陈默看了一眼他们手里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礼品袋,又看了看他们脸上那卑微讨好的表情。
和昨晚在凯旋国际门口,判若两人。
他侧开身:“进来吧。”
三个人如蒙大赦,赶紧挤了进来,还下意识地弯腰换鞋——尽管陈默门口只有几双他自己的旧鞋。
进了屋,赵磊把礼品袋轻轻放在墙角,王海涛和李丽也照做。
然后三个人就那么拘谨地站在狭小的客厅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韩鹏还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也没起身打招呼。
气氛有些尴尬。
“坐吧。”陈默指了指沙发和仅有的两张小板凳。
赵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站着就行!站着就行!”
王海涛和李丽也连声附和。
陈默没再客气,自己也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
韩鹏则翘起了二郎腿,一副看戏的模样。
“班长,你们到底有什么事?”陈默开门见山。
赵磊看了看王海涛和李丽,又看了看旁边沙发上那个陌生的、眼神带着审视的年轻人(韩鹏),咽了口唾沫。
“陈默……昨晚的事,我们真的知道错了。”赵磊开口,声音干涩,“周凯他……他太过分了!我们也没能站出来替你说话,我们……我们不是人!”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抬手擦了擦眼角。
王海涛赶紧接话:“是啊默哥!我们当时就是猪油蒙了心!觉得周凯有钱有势,不敢得罪他!其实我们心里都替你抱不平的!”
李丽也小声说:“陈默,对不起……我们真的没想到会那样……早知道,我们说什么也要拦着周凯……”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道歉,检讨,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
陈默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们说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缓缓开口。
“道歉的话,早上在电话里,班长你已经说过了。”陈默的语气很平淡,“如果只是为了道歉,东西拿走,你们可以回去了。”
“不不不!不只是道歉!”赵磊急了,往前挪了一小步,“陈默,我们……我们是想求你,帮帮周凯!帮帮周凯他们家!”
他语速加快,带着哭腔:“周凯他爸昨晚进医院后,到现在还没完全清醒!医生说是急性的,很麻烦!公司那边更是乱成一锅粥!要债的天天堵门,合作方全部翻脸,银行也在催款!再这样下去,周家就真的完了!周凯他妈眼睛都快哭瞎了!周凯自己也……也快疯了!”
王海涛补充道:“是啊默哥!我们知道,周凯昨晚是混蛋!活该!但……但罪不至死啊!他们家那么大产业,那么多员工,要是真垮了,得有多少人失业?周凯他爸年纪也大了,经不起这个打击啊!”
李丽也抹着眼泪:“陈默,咱们同学一场,你就发发善心吧……周凯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他现在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只要你肯帮忙,让他做什么都行!”
陈默看着眼前这三个曾经的老同学。
他们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恐慌和哀求。
不是为了周凯,或许更多的是为了他们自己。
他们怕周家这艘大船沉没时,会溅起的浪花波及到他们。
或者,他们怕那个“可能”存在的、站在陈默背后的庞然大物,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
“我说过了,”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周凯家的事,跟我没有关系。我也不认识什么梁先生,更谈不上帮忙。”
“陈默!”赵磊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把屋里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王海涛和李丽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韩鹏也收起了看戏的表情,坐直了身体。
“班长!你这是干什么!”陈默猛地站起身,想去拉他。
“陈默!我求你了!”赵磊跪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认!但周凯家现在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只有你能递句话!只有那位梁先生能抬手放他们一马!”
他抓着陈默的裤腿,仰着脸,哭得毫无形象:“周凯他爸还在医院躺着!那是条人命啊!陈默,我赵磊这辈子没求过人,这次我求你了!看在咱们同学十年的份上!看在我这个没用的班长以前也帮你打过饭的份上!你就……你就开开金口吧!”
王海涛和李丽见状,对视一眼,也跟着要往下跪。
“够了!”陈默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三个人僵住了。
陈默用力把赵磊拉起来,按到沙发上坐下。
然后他退开两步,看着眼前这三个狼狈不堪的老同学。
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悲哀,有厌恶,也有那么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可笑。
“我不会帮周凯。”陈默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我恨他,也不是因为我想报复。而是因为,我帮不了。我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立场。你们说的梁先生,我不认识。就算认识,我也没有资格去要求他做什么。那是他的人情,不是我的。”
他看着赵磊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继续道:“至于周凯家的事,是他们自己经营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不清楚,也不关心。你们与其在这里求我,不如想想别的办法。”
“可是……可是……”赵磊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陈默打断他,“东西你们拿走。以后,也不要再为这件事来找我。”
他的话说完,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赵磊压抑的抽泣声,和王海涛李丽粗重的呼吸声。
韩鹏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
陈默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不是来电,不是微信。
是一条新的短信。
来自那个备注为“梁叔叔”的号码。
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小默,听说昨晚有些不愉快?周末有空的话,来梁叔这儿喝杯茶?地址发你。”
短信后面,附上了一个定位。
定位的地点,是城西一个以幽静和高档著称的私人茶庄。
陈默看着这条短信。
手指微微收紧。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陈默的脸上。
那条简短的信息,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小默,听说昨晚有些不愉快?周末有空的话,来梁叔这儿喝杯茶?”
字里行间,是长辈对晚辈那种温和的、带着些许关切的口吻。
但陈默却从这温和里,感受到了一种无形却磅礴的力量。
像深海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能吞噬巨轮的暗流。
他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凉。
客厅里的空气,因为这条突如其来的短信,再次凝固了。
赵磊还瘫在沙发上,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
王海涛和李丽僵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陈默手里的手机,仿佛那是能决定他们命运的圣物。
韩鹏也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的表情,坐直身体,看向陈默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有好奇,有探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听到了短信提示音,也看到了陈默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
但他很识趣地没有问。
有些事,不该他知道,他就不问。
这是他能和陈默做这么多年朋友的原因之一。
陈默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那个定位。
地图显示的地点,在城西的云栖山脚。
那里有一片不对外开放的高档私人园林区,他知道那个地方,环境清幽至极,安保严密,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看来,这位“梁叔叔”,确实就是韩鹏口中的那位“梁老鬼”——梁启山。
晨曦资本的掌舵人。
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而这个人,现在邀请他去喝茶。
为了“昨晚有些不愉快”的事。
陈默抬起头,目光扫过赵磊三人。
他们接触到他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
他们显然也猜到了什么。
“陈默……”赵磊声音嘶哑地开口,带着最后的乞求。
“东西拿走。”陈默打断他,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我现在有事要出门。”
他顿了顿,看着赵磊瞬间绝望的眼神,补充了一句,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们的事,我无能为力。请回吧。”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卧室。
“韩鹏,你先坐会儿,我换件衣服。”
“好嘞。”韩鹏应了一声,重新靠回沙发,目光在失魂落魄的赵磊三人身上扫过,摇了摇头。
陈默关上卧室门。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声音。
他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心脏跳得有点快。
不是兴奋,不是恐惧。
是一种……即将踏入未知领域的紧张和沉重。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挂着的,都是些普通的衣物。
衬衫,T恤,牛仔裤,几件稍微正式点的夹克。
没有一件能配得上“云栖山脚私人茶庄”那种场合。
他看了半晌,最终拿出一件洗得很干净、熨烫平整的浅蓝色条纹衬衫,和一条深色的休闲长裤。
这是他最能拿得出手的衣服了。
父亲留下的手表,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机械表,表盘有些磨损,但走时依然精准。
他戴上。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些,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疏离和平静还在。
这样就够了。
他不是去攀附权贵。
只是去见一位父亲的老友。
仅此而已。
换好衣服,他走出卧室。
客厅里,赵磊三人已经不见了。
那些礼品袋也不见了。
只有韩鹏还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在飞快地打字,眉头微蹙,似乎在处理工作。
听到动静,韩鹏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吹了声口哨:“哟,人靠衣装啊默哥,挺精神!这是要去……见那位?”
陈默点了点头,没否认。
“需要我送你吗?”韩鹏收起手机。
“不用,我开车去。”
“那地方……你那车……”韩鹏欲言又止。
陈默明白他的意思。云栖山脚那种地方,来往的都是豪车,他那辆二手卡罗拉,恐怕连大门都进不去。
“没事。”陈默拿起车钥匙,“车就是代步的。能到就行。”
韩鹏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行,有底气!去吧,有啥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他的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提醒。
陈默点了点头:“帮我锁下门。”
下午的阳光,透过车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陈默开着那辆卡罗拉,汇入周末的车流。
车载电台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但他的心情,却无法像音乐一样轻松。
导航指引的路线,渐渐离开喧嚣的市区,驶向城西的山区。
道路越来越宽,两旁的绿化越来越精致,车辆却越来越少。
偶尔有车子超过他,都是些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豪车。
司机或乘客隔着车窗投来一瞥,目光里带着些许审视和好奇。
大概很少能在这里见到一辆普通的卡罗拉。
陈默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该来的,总要面对。
终于,导航提示:“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前方出现了一道低调却气势不凡的黑铁大门。
门楣上是两个铁画银钩的篆字:“云栖”。
门两侧站着两名身穿黑色制服、身姿挺拔的安保人员。
看到陈默的车驶近,一名安保上前两步,抬起手,示意停车。
陈默停下车,降下车窗。
安保人员走过来,眼神锐利却不失礼貌地扫了一眼车内,然后看向陈默。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姓陈,梁先生约我来喝茶。”陈默说道。
安保人员听到“梁先生”三个字,神色立刻变得更加恭谨。
他拿起对讲机,低声确认了一下。
片刻后,他退后一步,立正,朝陈默敬了一个礼。
“陈先生,请进。沿着主路直行,会有人引导您。”
黑铁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陈默道了声谢,缓缓驶入。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宽阔平整的柏油路,蜿蜒在郁郁葱葱的园林之中。
路旁是精心修剪过的名贵树木和奇石,远处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
空气清新得不像在城市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
开了大概两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一个穿着中式褂子的中年人已经等在路边,看到陈默的车,微笑着挥手示意他跟随。
又开了一会儿,在一处掩映在竹林后的白墙灰瓦建筑前停了下来。
“陈先生,梁先生在‘静心斋’等您。”中年人上前,为陈默拉开车门,态度恭敬自然。
陈默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雅致的建筑。
飞檐斗拱,古朴宁静。
和外面那个浮躁的世界,仿佛是两个维度。
“请随我来。”
中年人引着陈默,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过铺着青石板的小径,来到一间茶室前。
茶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和淡淡的茶香。
一个穿着灰色中式对襟上衣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个巨大的水族箱前,看着里面游动的几尾锦鲤。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这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面容清癯,眼神平和,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第一眼看上去,像个普通的、有些书卷气的大学教授。
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平和深处,是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深邃和沉静。
“梁叔叔。”陈默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小默!”梁启山笑了起来,快步走过来,伸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孩子,终于来了!快进来坐!”
他的动作自然亲热,没有半点架子。
陈默心里的那点紧张,稍微松了一些。
他走进茶室。
茶室布置得极简,却处处透着雅致和昂贵。
一张巨大的老树根雕成的茶桌,几张同款的矮凳。
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
角落里,一座小小的假山流水,潺潺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檀香和茶香。
“坐,随便坐。”梁启山招呼陈默在茶桌一侧坐下,自己则熟练地开始烧水、温杯、洗茶。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显然是个中高手。
“梁叔叔,好久不见。”陈默开口道。
“是啊,好多年了。”梁启山一边摆弄着茶具,一边感叹,“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半大孩子,站在你爸身后,怯生生的。一转眼,都这么大了。你爸……走得早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惋惜和怀念。
“我爸生前,常提起您。”陈默说。
“哦?他都提我什么?”梁启山饶有兴趣地问。
“他说,您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也是他……最佩服的人。”陈默说的是实话。父亲虽然很少提起,但每次提到“老梁”,眼神里都会有种不一样的光彩,那是男人之间真正的欣赏和情谊。
梁启山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
“你爸啊……他就是太实在,太要强。”他叹了口气,将一杯澄澈透亮的茶汤推到陈默面前,“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外面喝不到的。”
陈默端起那小巧的茶杯。
茶汤色泽嫩绿,香气清幽。
他抿了一口。
入口微涩,旋即回甘,满口生津。
是好茶。
“怎么样?”梁启山自己也端起一杯,细细品味。
“很好。”陈默放下杯子,“梁叔叔,您找我……是为了昨晚的事?”
他没有绕弯子。
梁启山放下茶杯,看着他,眼神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锐利。
“小默,你是个聪明孩子。”他缓缓说道,“我也不跟你兜圈子。昨晚的事,我知道了。周家那小子,做得过分了。”
陈默沉默着。
“你爸是我过命的兄弟。”梁启山的声音沉了下来,“没有你爸,我梁启山早就死在三十年前那场矿难里了。这份情,我记一辈子。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子侄。有人当众给你难堪,就是在打我的脸。”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但话里的分量,却重如千钧。
“梁叔叔,其实……”陈默想说什么。
梁启山摆了摆手,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觉得小题大做?或者,你觉得不该动用这种手段?”
陈默默认。
“小默,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梁启山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的竹林,“你不亮出獠牙,别人就以为你是绵羊,可以随意欺辱。周家的事,是给他们一个教训,也是给其他人提个醒——你陈默,不是没人管的野孩子。你背后,站着我梁启山。”
他转回头,看着陈默:“你不用觉得有负担。这不是你的人情,是我对你爸的交代。我答应过他,会照看好你们娘俩。”
陈默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周家……”他犹豫了一下,“会怎么样?”
梁启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怎么?心软了?还是老同学们求到你头上了?”
陈默没有否认。
“凯隆实业,本身问题就很多。管理混乱,财务虚浮,靠关系和运气走到今天。”梁启山淡淡地说,“我不过是轻轻推了一把,让他们的问题提前暴露而已。就算没有昨晚的事,他们也撑不了多久。现在的结果,是他们应得的。”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至于后面会怎么样,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也看他们认错的态度。如果周家小子能真正明白错在哪里,或许还能留点余地。如果还执迷不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陈默明白了。
梁启山出手,既是为他出头,也是顺势清理一个本就该清理的目标。
一举两得。
“我明白了,梁叔叔。”陈默点头。
“明白就好。”梁启山又给他续上茶,“以后遇到什么事,不用自己扛着。给我打电话。你爸不在了,梁叔还在。”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
也像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陈默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但他心里,并没有太多欣喜。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对了,”梁启山像是想起什么,“下个月,我这边有个小范围的聚会,来的都是些做实业和科技的朋友。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听听,认识些人。年轻人,多开阔眼界,没坏处。”
他递给陈默一张素雅的邀请函。
陈默接过,看了一眼,收好。
“谢谢梁叔叔。”
“跟我客气什么。”梁启山笑道,“今天就留在这儿吃饭吧,尝尝你婶子亲手做的菜。她念叨你好几回了。”
陈默没有拒绝。
从云栖山庄出来,已经是华灯初上。
夜色中的山庄,更显得静谧深邃。
陈默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回程的路上,他开得很慢。
脑子里回想着下午和梁启山的谈话。
那位看似平和的梁叔叔,话语间却展现出了对局势惊人的掌控力和洞察力。
他没有问陈默的工作、生活,但似乎一切都了然于胸。
他只是告诉陈默,以后有他。
简单,直接,却充满了力量。
陈默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和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
心里那点茫然,渐渐散去。
父亲给他留下的,或许不仅仅是清贫和债务。
还有一份深藏在时光里的、厚重如山的馈赠。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韩鹏发来的微信。
“怎么样默哥?还活着吗?(狗头)”
陈默笑了笑,回了一句:“活着。刚出来。”
“牛批!回来细说!请你吃烧烤!”
“好。”
刚回完韩鹏,又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是苏晴。
“陈默,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跟你道个歉。也为周凯的事……说声对不起。”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按熄了屏幕。
没有回复。
车子驶入市区,汇入夜晚的车河。
斑斓的霓虹灯映在车窗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觉得很轻松。
一种卸下了所有包袱和伪装的轻松。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的生活或许会有些不一样。
但至少今晚。
他想安静地开车。
听听电台里的老歌。
想想父亲。
想想自己该走的路。
至于其他。
比如同学群里可能再次掀起的波澜。
比如周家最终会如何。
比如那些曾经轻视他、如今或许会改变态度的人们。
比如苏晴那条未回复的消息。
都留给明天吧。
夜晚的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
带着初夏微凉的惬意。
陈默轻轻哼起了电台里正在播放的一首老歌的调子。
歌词记不清了。
但旋律很熟悉。
像很久以前,父亲还在时,家里那台旧收音机里常常飘出的声音。
平凡,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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