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人治病是因为想活,我女儿治病,好像是为了让我觉得我在尽力。”
两年烧光20万,把家变成无菌病房,却只换来她越来越空洞的眼神。直到那个雨夜,我彻底绝望断供,谁知一个月后拖出床底那个箱子,我才明白:原来这20万不是救命钱,而是赎金……
【1】
凌晨3:17。
客厅里的制氧机发出规律的“嗡嗡”声,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锯着我的神经。
我手里端着一杯水,站在女儿棉棉的房门口。
展开剩余94%这杯水是我用恒温壶兑好的,精确到45度。一分不热,一分不凉。
这就是我这两年的生活常态。
我是林雅,43岁,一家国企的质检部主管。职业习惯让我无法容忍任何“次品”,我的眼睛像一把游标卡尺,能精准地测量出毫厘之差。
可现在,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产品”——16岁的女儿棉棉,却成了我修不好的“次品”。
两年前,她确诊重度抑郁,休学回家。从那以后,这个家就没有了白天和黑夜,只有吃药的时间和不吃药的时间。
房门虚掩着,我正要推门,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我条件反射地冲了进去,甚至没来得及把水杯放下。
棉棉站在床边,脚下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杯,还有一摊水渍。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整个人瘦得像一片枯叶,眼神空洞地看着地板,仿佛那些碎片与她无关。
“怎么回事?手又抖了吗?”
我冲过去,把手里的水杯重重放在床头柜上,哪怕水溅出来打湿了我的袖口。
我没有第一时间去扫地,也没有问她烫没烫着,而是熟练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掏出电子血压计和体温枪。
“坐下,伸手。”
我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下达指令。
棉棉像个提线木偶,顺从地坐回床上,伸出右臂。
袖子挽起,露出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
我一边把袖带缠在她胳膊上,一边盯着她的脸:“是不是昨晚的药量不够?还是那个经颅磁刺激仪没效果?我就说那个医生不靠谱,明天我得带你去挂那个特需号,听说要五千……”
棉棉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射,最后停留在她的手指上。
她的右手食指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发黄的硬皮。
那是茧。
“你是不是又抠手了?”
我一把抓过她的手,眉头紧锁,语气严厉:“医生说过多少次了,焦虑的时候深呼吸,不要抠手!你看这层皮,多难看!”
棉棉的手缩了一下,但没抽回去。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生锈的铁门轴:
“妈,我只是想喝水。”
“喝水你叫我啊!你自己拿什么杯子?”
我松开她的手,看着血压计上的数字,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还好,指标正常。明天那个补剂加量,五千一疗程那个。”
棉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后背发凉。
那不是看妈妈的眼神,甚至不是看活人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寂静,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配合。
仿佛她不是在治病,而是在陪我演一场名为“拯救”的独角戏。
我看了一眼满地的玻璃渣,突然觉得,碎掉的不是杯子。
而是我这两年砸进去的20万,连个响声都没听见,就这么碎成了渣。
【2】
第二天一早,我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了那个只有我自己能看到的Excel文档。
文件名叫“重生计划”,密码是棉棉的生日。
表格里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两年来的每一笔支出,红色的数字像是一道道伤口,触目惊心。
2022年5月,知名心理专家咨询费,12次,14400元。
备注:无反应,全程沉默。
2022年8月,脑电生物反馈治疗仪,18000元。
备注:无反应,说头晕。
2023年1月,封闭式心灵疗愈营,28800元。
备注:回来后就把自己关了一周。
2023年6月,进口深海鱼油及神经酸补剂,5000元/月。
备注:……
那个“备注”栏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就是“无反应”。
我是做质检的。如果不合格率达到百分之百,那就说明不是零件的问题,是生产线的问题,或者是……设计图纸的问题。
但我不敢想。
我只能疯狂地寻找更贵的“零件”来替换。
为了带棉棉看病,我频繁请假,错过了两次晋升机会,上个月甚至被调到了闲职岗位,工资降了三分之一。
前夫每个月给的那点抚养费,连棉棉一周的药费都不够。
这20万,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我的棺材本,也是我的救命稻草。
我总觉得,只要钱花到了,孩子就能好。如果没好,那就是钱花得还不够多,专家找得还不够牛。
中午休息时,我正盯着手机里那个“量子能量大师”的课程介绍发呆——又是三万块,但我还是颤抖着手指点开了支付页面。
“林姐,吃饭去啊?”
旁边的年轻同事小张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欲言又止:“林姐,这种……你也信啊?”
我迅速关掉屏幕,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死马当活马医吧。”
小张叹了口气,轻声说:“林姐,其实有时候,太紧绷了也不好。我表妹以前也抑郁,后来休学去大理摆摊卖手串,也没怎么吃药,现在都结婚了。”
摆摊?
我脑海里浮现出棉棉那双只会抠手、连杯子都拿不稳的手。
她能干什么?
她是天之骄子,是重点高中的尖子生,她的未来应该是名牌大学,是写字楼,而不是在街边摆摊!
我摇摇头,拒绝了小张的午饭邀请。
我吃不下。
只要棉棉一天没好,我就一天觉得自己在吞钉子。
【3】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雷雨夜。
那天是周五,我预约了一位号称“看过上千例疑难杂症”的老中医,诊所在城市的另一头。
暴雨像泼水一样倒下来,打车软件前面排了100多位。
我和棉棉站在诊所门口的屋檐下,雨水顺着风斜飘进来,打湿了我们的裤脚。
我看了一眼手机余额:247.5元。
那三万块的“能量课”我已经交了定金,加上刚抓的几千块中药,我的卡里已经空了。
“妈,车还没来吗?”
棉棉背着那个沉重的书包,里面装满了她的病历本和各种检查报告。
“快了,快了。”
我焦急地刷新着页面,加价倍率已经到了1.5倍,到家要一百多块。
如果打了这辆车,下周的菜钱就不够了。
我咬咬牙,关掉了打车软件,看了一眼远处的公交站牌:“棉棉,只有两站路,要不……我们坐公交吧?”
棉棉没说话,默默地撑开了伞。
那把伞是前年买的,防紫外线的高级货,三百多块。
风很大,伞面瞬间被吹翻了,伞骨“咔嚓”一声断了一根。
雨水瞬间浇透了棉棉的肩膀。
我尖叫一声,冲过去想帮她把伞掰回来,却越弄越乱。
冰冷的雨水混着汗水流进我的眼睛里,我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崩溃。
为了治病,我把家底掏空了,把尊严放低了,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斤斤计较的泼妇,可结果呢?
连一把伞都跟我作对!
我猛地抢过那把伞,狠狠地摔在泥水里,用力踩了两脚。
“烂了!都烂了!不过了!”
我在大雨里歇斯底里地吼叫,周围躲雨的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棉棉站在雨里,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
她没有去捡伞,也没有拉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发疯。
过了许久,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雨声:
“妈,我就是个无底洞,你别填了。”
我愣住了。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进嘴里,是咸的,也是苦的。
我看着她,第一次没有用那种审视病人的目光,而是像看一个陌生人。
“行。”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不填了。林棉棉,我累了。咱俩一起烂在泥里吧。”
那天晚上,我们是淋着雨回家的。
回到家,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给她煮姜汤、逼她泡脚。
我直接把自己关进了卧室,换了衣服,倒头就睡。
那是两年来,我睡得最沉的一觉。
【4】
从那天起,我单方面宣布“罢工”了。
我撕掉了贴在冰箱上的那张密密麻麻的作息时间表,把那些写着“必须”、“禁止”的红笔字条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我停止了所有的专家号预约,退掉了那个还没上的“能量课”,那些死贵死贵的补剂断了也就断了。
我恢复了正常上下班,甚至开始主动加班——不是为了赚药费,而是为了躲那个让人窒息的家。
晚上回家,我不再轻手轻脚,不再刻意调低电视音量。
我坐在沙发上,一边看那毫无营养的综艺节目,一边大声嗦着味道刺鼻的螺蛳粉。
以前,这些东西是绝对禁止入内的,因为“气味会刺激棉棉敏感的神经”。
现在?管他呢。
棉棉显然被我的变化搞懵了。
起初几天,她依然维持着那种“随时准备发病”的紧绷状态。
她坐在房间里,时不时弄出点动静,或者故意不吃饭,等着我像以前一样冲进去嘘寒问暖,或者痛哭流涕地求她吃一口。
但我没有。
我瞥了一眼她没动的饭菜,冷冷地说:“不吃就倒了,这天热,放着招苍蝇。”
说完,我真的把那盘精心做的排骨倒进了厨余垃圾桶。
棉棉站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做“错愕”的情绪。
她失业了。
作为那个被全家供奉的“病人”,她突然失去了唯一的观众。
我发现,当我不再把她当回事,不再把治好她当成我的KPI时,我自己反而活过来了。
我的脸色红润了,同事说我笑容多了,连那个一直卡壳的项目方案,我都能顺手解决了。
而棉棉,依然躲在房间里。
但我偶尔路过门口时,听到的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种细微的、沙沙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
我以为那是我的幻觉。
直到一个月后的那个周六。
【5】.
那天下午,公司临时取消了加班。
我提着刚买的水果回家,比平时早到了两个小时。
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
棉棉的房门紧闭着,但我听到里面传来了清晰的、有节奏的“嚓、嚓、嚓”声。
那声音不像是抠手,倒像是在……做手工?
我心里一动,一种久违的好奇心驱使着我。
我没有敲门,也没有直接冲进去,而是轻轻转动了门把手。
门没锁。
透过门缝,我看到了让我血液凝固的一幕。
棉棉正趴在地板上,半个身子探进床底,正吃力地往外拖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深褐色的老式皮箱。
那是前夫留下的,因为拉链坏了,一直被我塞在床底最深处吃灰,里面应该装满了他不要的旧书。
棉棉把箱子拖了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她的动作利索、有力,完全不像那个连拿水杯都会手抖的重度抑郁症患者。
她打开箱子。
我屏住呼吸,以为会看到什么日记本、遗书,或者是更可怕的自残工具。
但没有。
当箱子盖掀开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香气飘了出来。
那是肥皂的香味,混合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的味道。
我忍不住推门而入。
“你在干什么?”
棉棉吓了一跳,整个人弹了起来,下意识地想去合上箱子,但我比她更快。
我冲过去,一把按住了箱盖,目光死死地盯着里面的东西。
那一瞬间,我感觉天灵盖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精致绝伦的雕刻作品。
有展翅欲飞的凤凰,有层层叠叠的云朵,有栩栩如生的猫咪……
每一个都只有巴掌大小,材质竟然是普通的舒肤佳香皂!
那些线条流畅、细腻,每一刀都透着惊人的灵气和耐心。
这绝对不是随手涂鸦,这是艺术品,是天才的作品!
而在箱子的角落里,整齐地摆放着一套专业的微缩雕刻刀具,还有一盏小型的充电台灯。
我震惊地看着棉棉,又看了看那些作品。
“这……这是你刻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棉棉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个……我看网上有教程,就……随便刻刻。”
随便刻刻?
我拿起那个凤凰,在翅膀的隐秘处,发现刻着极小的两个字:棉花。
突然,我看到了压在最底层的一本黑色笔记本。
那本子很破旧,边角都磨毛了。
我伸手去拿。
“别看!”
棉棉突然冲过来想抢,但我已经翻开了。
第一页的内容,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这两年所有的认知。
那不是日记。
那是一本账簿。
“还债计划表”
2022年3月18日,妈妈请假带我看病,扣工资200元,挂号费300元,打车86元。合计:586元。
状态:已还清。来源:闲鱼出售作品‘云端’,售价600元。
2022年5月20日,心理咨询费1200元。
状态:已还清。来源:定制单‘立体玫瑰’,售价1200元。
2023年1月,训练营定金5000元。
状态:还款中。目前已存2800元……
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精确到个位数。
每一笔我不惜倾家荡产付出的医药费,都被她记成了一笔沉重的债务。
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我翻到了最新的一页。
日期是那个雨夜。
2024年4月12日,妈妈扔掉了伞,她说她累了。
备注:她终于放弃我了。太好了。我不用再装病去配得上那几万块的治疗费了。我也累了,我想把这单‘涅槃’刻完,给妈妈换个新手机。
“装病”?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刺进了我的眼球。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棉棉:“装病?你说你这两年是在装病?”
棉棉的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着我的裤脚,哭得撕心裂肺:
“妈,对不起……我一开始是真的难受,不想上学。可是后来……后来你带我看那么贵的医生,花那么多钱……我觉得我不配。”
“我好不了,我要是好了,你的钱就白花了。我要是不表现得严重一点,你就觉得医生不负责任……妈,我害怕,我每一天都在害怕,我觉得我是个吸血鬼……”
“我看你每天记账,我也记……我想还给你,我想等你老了,我有钱了都还给你……”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我看向她的右手食指。
那层被我骂了无数次的“焦虑症抠手”留下的茧,原来是握刻刀留下的勋章。
那每一个我也在Excel里记录的“无反应”,原来是她在拼命压抑自己的生命力,为了配合我这个“尽职尽责”的母亲,演好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的角色。
她越努力雕刻赚钱,我越觉得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病情加重。
我越焦虑地花钱治病,她背负的债务越重,越不敢表现出一点点快乐。
这哪里是治病?
这是一个死循环。
我是那个不知情的绑匪,拿着名为“母爱”的刀,逼着她交赎金。
而她,为了不让我失望,不仅交出了所有的才华和心血,还献祭了自己的健康。
那个雨夜,我那句恶毒的“不管你了”,对于她来说,竟然是赦免令。
因为我“不管了”,不再投入成本了,她的债务链条终于断了。
她终于可以停下来,喘一口气,做回那个会雕刻、有灵气的林棉棉。
我看着满箱子的肥皂雕刻,看着那本沉甸甸的账本,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发抖的女儿。
二十万。
我花光了二十万,差点杀死了我的女儿。
而救活她的,竟然是我的一句“放弃”。
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抱着那个箱子,发出了这辈子最难听的嚎哭声。
【6】
那天下午,我们母女俩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很久。
但我没有拆穿最后那层窗户纸。
我没有去质问细节,也没有在那一刻进行什么深刻的忏悔教育。
我只是默默地把那个账本合上,塞回了箱底。
“棉棉,”我擦干眼泪,指着那个凤凰,“这个,能送给妈妈吗?”
棉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好,那这个抵消那个打碎的杯子。”
我把凤凰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其他的,你自己收好。这箱子,以后别放床底了,放桌子上吧,容易受潮。”
晚饭时,我做了一桌子菜。
没有刻意做得清淡,我放了辣椒,放了蒜。
棉棉坐在我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
若是以前,我会紧盯着她的表情,问她“咸不咸”、“油不油”、“有没有胃口”。
但今天,我只是自顾自地吃着,一边刷着手机里的短视频,笑出了声。
棉棉吃着吃着,突然开口:“妈,这肉有点老了。”
我手里的动作一顿。
要是以前,我会立刻紧张地道歉,甚至站起来重新做一份。
但这次,我头也没抬,随口回了一句:
“老了就多嚼几下,锻炼咬肌,矫情啥。”
棉棉愣了两秒,然后,轻轻地“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
但我分明看到,她的嘴角,在那一刻,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女儿回来了。
不是那个完美的、优秀的、或者病重的女儿,而是一个鲜活的、会嫌肉老、会偷偷搞创作的、普普通通的人。
那个Excel文档,被我彻底删除了。
那个老式皮箱,现在正大光明地摆在棉棉的书桌上。
每天晚上,我依然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那不再是让我焦虑的噪音。
那是春天破土的声音,是生命拔节的声音。
我终于明白,对于孩子来说,有时候父母最大的恩赐,不是“我为你付出了多少”,而是“我终于肯放过你了”。
只要我不再把她当回事正规股票配资官网平台,她才能真正把自己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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